不挂号、不开药、不收费:一群八九十岁的教授,在武汉社区“坐诊”了16年
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一壶热水。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社区心理咨询服务中心,84岁的我会孙学东教授经常坐在这里,听社区里的老人把心里的话慢慢讲完。

孙学东教授认真倾听。
去年10月的一天,社区里一位退休教授老李(化姓),因为一份难解的乡愁,坐到了孙学东的对面。
一杯热水,一次不被打断的倾听
老两口的心结解开了
老李又一次想回故乡了。他把换洗的衣服一件件叠好,放进行李袋,心里惦念着故乡的街巷和旧时的亲朋。对他而言,回乡是割不断的念想;可在老伴眼里,他一次次独自启程,渐渐成了一团解不开的疑云。
“怎么又要回去?”老伴忍不住问。老李只答:“就是想回去看看。”这样的话说得多了,老伴的不满变成了猜疑,追问也越来越多。老李觉得委屈,索性沉默下来。饭桌上,两个人各吃各的;回到家里,他常常一个人坐着,话越来越少,原本浓浓的乡愁,最终变成了压在心头的苦闷,整个人也抑郁起来。
这一天,老李走进同济社区心理咨询服务中心。刚坐下时,他低着头,半天只说家里有点不痛快。孙学东给他倒了一杯水,没有催,也没有打断,让他从老家慢慢说起。故乡的牵挂、被误解的委屈、夫妻间的冷战,老人把憋在心里的话一点点倒了出来,情绪也渐渐松动。

孙学东教授冒雨“上班”。
等老人把话讲透,孙学东才开始劝解。他让老李看到,老伴的追问背后,是对家庭和婚姻的在意;而自己的沉默,又让误会越积越深。孙学东劝老李把真实想法说清楚,也耐心听听老伴的感受,再回老家时,不妨带着老伴一起走一趟。
这以后,老李不再把回乡当作自己一个人的事。他主动和老伴谈心,再回老家时,身边也有了老伴同行。故乡的街巷、旧日的亲朋,夫妻俩一起看、一起聊;曾经说不清、道不明的猜疑,在一次次沟通中慢慢消散。
这样的倾谈,在同济社区心理咨询服务中心已经持续了16年。来这里的人,带着各自的心事离开;守在椅子旁的,则是一群头发花白的退休教授和心理咨询师。
周一至周五,同济社区心理咨询服务中心都开着门。84岁的孙学东教授除周三上午到医院看门诊,其余工作日几乎都在这里“上班”。
一间平房、五把旧椅子:
五位退休教授的咨询室,不收费、不开药,一开16年
同济社区心理咨询服务中心,2010年7月1日成立。最早是孙学东和几位老同事商量出来的:社区有需要,他们退休了,手上还有经验,不如自己搭个台子。这个想法,得到了社区、学校及宝丰街的大力支持。
孙学东1942年4月出生,1966年从武汉医学院医疗系毕业,先后在同济医学院计划生育研究所、生殖医学中心从事男科学与性医学的临床与研究。退休以后,他转向医学保健学与中老年医学、心理学,在武汉老年大学等多所学校讲授保健课。
创始成员5人——孙学东、田书桐、秦惠基、罗光胜、阮宜正,均来自同济医学院。五人原本专业各不相同,但对心理学都有兴趣,退休前后陆续考取了心理咨询师证书。
他们做的不是治疗,而是在专业医疗与社区生活之间,补上一段“有人愿意听”的空当。成立之前,他们在社区入户走访时发现,独居、丧偶、慢性病缠身、与子女长期分离的老人中,愿意开口谈“心里难受”的寥寥无几,愿意听的专业人士更少。
心理咨询服务中心就这样起步,没有挂牌仪式,也没有经费。咨询室是社区腾出来的一间平房,桌椅是旧的,记录本是自己买的。周一至周五开放,居民随时可来,不登记姓名,不收费,也不做诊断、不开药。
队伍也在慢慢长大。如今除5位创始人外,还有十余位社会持证的客座心理咨询师加入。教授们有阅历,也懂这一代老人的语言;持证咨询师受过系统训练,熟悉评估与干预。两种人排在同一张表上,服务才算完整。
16年来,孙学东几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办公室。工作日排班表上,除了周三上午那一栏写着“门诊”,其余时间他都在这间屋子里。有居民不方便来,他就上门;来不了的,就打电话、发微信。
他的儿子在珠海市人民医院工作,女儿在同济医院工作,孩子们知道他在做什么,也知道劝不住。
“不是病,是没人倾听”:
他们给咨询室定了三条规矩
孙学东给心理咨询服务中心定了三条规矩:不诊断、不开药、不替医院下结论。遇到明显的抑郁、焦虑症状或疑似器质性精神障碍,一律建议到专科就诊,并帮着联系对口专科。
“老人的心理问题,很多时候不是病,是没人倾听。”孙学东介绍,社区里最常见的是丧偶后的长期沉默、退休后的身份失落、慢性病带来的无望感,以及和子女之间说不清的委屈,典型抑郁症反倒不常见。这些情况需要的往往不是药,而是一段不被打断的对话,和一个不会评价他的人。
最早的服务对象是社区老人。
后来,来咨询的人里出现了另一类面孔——中小学生。也正是在这个方向上,老教授们各自的老本行派上了用场。田书桐教了近50年英语,他遇到过一个被诊断为多动症、强迫症的11岁男孩,成绩垫底、上课乱跑、常和同学打架。田书桐不说教,坚持用英语和孩子对话、练口语,孩子愿意开口了,人也慢慢自信起来。小学毕业时,这个男孩作为学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发言,后来考入英国爱丁堡大学。
服务也随之走出了咨询室。“队员们”先后到老年大学、中小学校开展科普讲座,把“老年抑郁的早期信号”“孩子情绪背后的真实需求”这些题目讲给居民、家长和老师听。在孙学东看来,一次讲座能覆盖的人数,远多于一次面询,“把识别问题的方法教出去,比我们一个一个地谈更有用”。
两位创始人已经走了
他说:最怕这间屋子“只靠几位老人的热情撑着”
五位创始成员中,已有两位离世。
最年长的田书桐教授,今年10月12日去世,享年102岁。就在去世前一个月,他仍在为居民做心理咨询。
田书桐1953年进入同济医学院教英语,在讲台上站了近50年。79岁那年,他离开教学岗,转去钻研心理学,参加心理咨询师培训班,是班上年龄最大、学历最高的学生,也是考得最好的一个。“100岁了,还坚持工作,从未间断。这是我的长寿秘诀,也令我自豪。”
2024年10月,孙学东和田书桐荣获华中科技大学“老有所为贡献奖”。那时田书桐101岁,仍在这间屋子里接待来访者。
秦惠基教授两年前去世。如今在册的成员里,84岁的孙学东是负责人,罗光胜、阮宜正两位教授仍“在队”,今年74岁的王增珍教授是最新加入的一位。

王增珍教授为老人作“维护老年记忆力健康”科普讲座。
王增珍是同济医学院公共卫生学院教授,应用心理学硕士生导师及预防医学博士生导师,也是高级心理咨询师,长期研究成瘾行为的心理干预,她为医学生做心理服务已超过18年,主讲心理咨询与治疗培训班33期;对学生和社会人士的个体咨询、家庭治疗、戒瘾心理治疗累计超过8000小时。
这支队伍的交接,是在这16年里一点点完成的。但孙学东说,他最担心的从来不是没人来咨询,而是这套机制“靠几位老人的热情撑着”,得有更多年轻的人愿意加入进来。
16年服务上万人次:
“多一些这样的队伍,基层的缺口就小很多”
从2010年7月1日到今年10月,服务队累计服务上万人次。这个数字放在一家医院里并不起眼,但它出自一个没有编制、没有经费、全靠退休教授排班的社区服务点:一间平房,几张旧桌椅,加上电话、书信和微信,一位老人一位老人地谈下来。
在孙学东看来,这支队伍的价值不止于“帮了多少人”。“高校退休教师是一批被低估的资源——有专业、有时间、住在社区里,也理解这一代老人的心理。多些这样的队伍,基层心理服务的缺口会小很多。”
如今,同济社区已把这项服务纳入社区常态化工作,服务时间、场地与居民告知都由社区统一安排。孙学东仍然每个工作日都来,他说,只要还走得动,这把椅子就会一直摆下去。